作家日籤丨曾劍:向陽生長

 

  回望那片紅土地

  文/曾劍

  回望那片紅土地,我常常熱淚潸潸。

  我是如此的恨她,恨紅土丘陵的貧瘠黏住了我的思緒;我又是如此的戀她,她腹地綻放的精神之花,是那麼讓我着迷。紅安,一片紅色的土地。大革命時期,這裏打響了黃麻起義第一槍,誕生了紅四方面軍紅二十五軍紅二十八軍三支紅軍主力。革命歌曲《八月桂花遍地開》,在此被改編傳唱。在這片紅色的土地上,誕生了董必武李先念兩位國家主席,陳錫聯韓先楚秦基偉等223位將軍,是舉世聞名的“將軍縣”。

  生於斯長於斯,將軍縣這片紅色的土地,用她的革命精神薰陶着我。多年以後,沿着革命先烈的足跡,我走進軍營。軍營生活激越澎湃,我豪情滿懷。我被內心的激情驅使,訓練之餘,會偷偷劃拉一下些文字。那些文字是稚嫩的,不能稱為文學作品。

  真正試圖寫小説,是軍校畢業當排長後的事。

  2009年8月,我的長篇小説《槍炮與玫瑰》出版,這是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説中的故事大都來源於我的採訪,這其中就有我們紅安老志願軍老戰士。我把抗美援朝文工團員楊春花楊秋花的出生地,設置在紅安,這樣,我在寫她們離開故鄉,投入軍營時,對環境的描寫就會把握準確一些。之後我多次回鄉探親,每次都有一種想寫故鄉有衝動。我想寫我的家族,寫我自己,寫我與這片紅色土地的關係,寫我血脈裏的東西。

  往事如風,一陣一陣,太多,太亂,我無處下筆,創作計劃擱下。然而,按下葫蘆起了瓢,那片紅土地上的人和事,總會在不經意間,從腦海裏跳出來。比如我的二爹(二爺爺,我們紅安人稱爹),在黃麻起義中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的二奶只有十五六歲,那個年代,他們結婚早。二奶等了很多年,最後,生活所迫,另嫁他鄉。這與我小説的事實有些出入。但小説裏的故事,在另一個女性身上發生。那位女性,硬是等到了她從軍的未婚夫,等了數十年。那個老軍人從台灣回來時,已經八十多歲,從未婚娶。他們投靠他外甥家。年齡的原因,他們沒有結婚,白天一起吃飯説話,相互照顧,晚上各回各的房間。他們的愛情與親情交織在一起,感天動地。我聽到這個故事,幾次想採訪他們,但他們不接受採訪。他們説,他們的故事,埋在心裏就夠了。那位老奶奶的精神感染了我,她是一盞不滅的燈,是不逝的魂。她是那麼的堅韌、執着。而那位歸鄉的老軍人,之所以終身未娶,他説,他是知道她的,只要她活着,她就會等他,那麼,只要他活着,他就沒有理由讓他白等。老軍人重性情,老奶奶更是堅韌,她要承受更大的生活壓力和精神壓力。我把她與我二奶合為一人,就是《向陽生長》裏的“二奶”。至小説結尾,“二奶”還活着,還在等待,這正是我要讚頌的等待的力量。我讓這樣的女性,貫穿整個小説,她不是小説的主要人物,但她是這部小説的“魂”。

  我感謝我的二奶,儘管因為生活所迫,她再次嫁人,不再與我家來往。當我決定以我的家族為題材寫這篇小説,卻我遲遲動不了筆時,是我二奶在我腦海裏跳出來,讓我靈感閃現。對,就從她開始寫,一個人一個人地寫。

  我家弟兄六個,加上我的父親,還有“養父”(其實是乾爹),我講述的,是八個男人的故事,女人的故事,只是圍繞着他們發生。我給這部作品起名《男人傳》,我認為這個書名貼切。後來,當我同邱華棟老師談及這部作品時,他説,作家海男有一部書,就叫《男人傳》,你改個名吧。

  我一直懼怕黎明,一旦在黎明醒來,將無所適從,但只要天亮開,陽光照進來,我心裏就敞亮了。我是如此喜愛陽光。而此書,我想講述一個貧窮的鄉村少年,成長為軍旅作家的坎坷之途;我想表達的主旨是:無論世事多麼艱難,終有陽光,透過雲霧,照耀人間。《向陽生長》書名隨之誕生。

  在《向陽生長》裏,我原本要寫一位偉大的父親,但寫着寫着,“養父”聾二的形象更豐滿,他成為主角。這也是小説創作的魅力,它有着作家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東西。它最終的走向,連作家自己都無法預測,甚至可能與作家的初衷完全背離。

  回到童年,迴歸故鄉,抒寫我家族過去的光榮與苦痛,也抒寫我們當下的生存景況與夢想。人,有時就這麼怪,當初,我那麼痛下決心,要逃離那片貧瘠的土地,等真的離開後,卻又如此想她戀她,常常夢迴故里。

  創作過程,斷斷續續,歷時六年。我不知道,一件事讓一個人堅持六年,需要怎樣的毅力。我敢肯定地説,光有對文字的熱愛是不夠的,光有毅力,沒有靈感的閃現,同樣無法堅持。我這裏所説的“靈感”,是那片紅土地上游蕩着的不逝的“魂”,它總在我最艱難之時,飄然而至。

  與《槍炮與玫瑰》不一樣,這次,我沒有寫純粹的戰爭,我把戰爭、軍營當作背景,直面生我養我的故鄉。

  現今的中國文壇,鄉土文學已日漸凋敝,或者説不受待見,但對馬爾克斯和莫言作品的閲讀,堅定了我抒寫鄉土的決心,也啓發我回到童年。我北師大研究生班的文學創作指導老師蘇童,最近在一篇《創作,我們為什麼要拜訪童年》的文章中寫道:“這些優秀的作家往往沉溺於一種奇特的創作思維,不從現實出發,而是從過去出發,從童年出發。不能説這些作家不相信現實,他們只是回頭一望,帶領着大批的讀者一腳跨過了現實,一起去暗處尋找,試圖帶領讀者在一個最不可能的空間裏抵達生活的真相。”我選擇從童年出發,意圖即如此,我企圖到達事實的真相。

  儘管《向陽生長》才出版,已有不少讀者對小説裏的某些細節提出疑問:許多場景描寫得那麼細膩,讓讀者感同身受,那是不是作者的真實體驗?主人公楊向陽,是不是作者本人。面對讀者提出的問題,我想起法國批評家聖伯夫,他認為,作家生活的某些細節,能用來解析作家的祕密。他的這一觀點,自然有他的道理,但在我看來,過於絕對。“文如其人”的説法,只是相對的,事實上,一個作家選取某個故事,即便他選取的是現實中發生的故事,這個故事在他腦子裏成長,發酵,經過他孤獨辛苦地創作,最後,他奉獻給讀者的,並不完全是當初的故事,而是其內心生活的分泌物。祕魯作家巴爾加斯·略薩就指出,作家要大膽的撒謊,但謊言中要有“真實”存地。

  關於小説作品與作者的關係,我認為,米蘭·昆德拉的觀點,更為準確。米蘭·昆德拉説:“小説家既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預言家,而是存在的勘探者”。小説創作,以生活為原點,但絕不是照搬生活。它以種子的形式,埋藏在作家心裏,最後,它盛開成一朵花,或者長成一棵樹,比如《向陽生長》。她不是當初在我腦海裏最初的樣子,她存在虛構,不過,那僅僅是文學意義上的虛構,不是謊言。《向陽生長》雖不能説完全真實,但絕對真誠。

  曾劍, 湖北紅安人,1990年3月入伍。現為魯迅文學院與北京師範大學聯辦的現當代文學創作方向在讀碩士研究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原瀋陽軍區政治部創作室創作員,遼寧作家協會簽約作家。先後就讀於解放軍藝術學院、魯迅文學院第13屆高研班及第28高研班(深造班)。在《人民文學》《當代》《十月》《中國作家》《解放軍文藝》等發表小説三百餘萬字,出版發表長篇小説《槍炮與玫瑰》《向陽生長》《黑石鋪》;小説集《冰排上的哨所》《穿軍裝的牧馬人》《玉龍湖》等。多篇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説選刊》《小説月報》《中篇小説選刊》等轉載,入選多種小説年度選本及多種中國軍事文學年度選本。曾獲全軍軍事題材中短篇小説評獎一等獎、中國人民解放軍優秀文藝作品獎、遼寧文學獎中篇小説獎、短篇小説獎等軍內外多個文學獎項。

  (特約作品,請勿轉載)

責任編輯: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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